演出预告
导赏 | 歌剧《奥赛罗》：心中有火焰，海水难淬灭
发布时间：2026-07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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趣味谈
歌剧《奥赛罗》
“微信朋友圈”
莎士比亚
听闻意大利创造出了一种歌剧艺术，它究竟是什么样的？我不知道。但我相信，优秀的戏剧作品会被改编成歌剧。“To be or not to be”（做，还是不做）这不是个问题，问题的关键是：请各位剧作家和作曲家们善待我的故事。
罗西尼
别忘了，我有一部歌剧《奥赛罗》，它也风靡欧洲各地。有人说里面男主都是男高音，色调太明亮，要怪就怪《塞维利亚的理发师》的男中音太忙了，还堵在路上。这次，我再一次偷懒，里面还复制了《塞维利亚的理发师》等歌剧中的一点旋律。不过，这些都难挡观众们的热情！
博伊托
要为曾经被我批评过的一位作曲家写剧本，尴尬......可谁让他是能与瓦格纳比肩的威尔第呢。人们说我的作曲本领不如我的编剧，但倘若写出配得上威尔第音乐的剧本，我知足了。让时间见证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！
威尔第
《阿依达》之后，我停笔歌剧创作已有十余年了。在乡下种地是有趣的，被出版商催稿也是难捱的。现在，该写一部歌剧了！我和博伊托秘密开展了“巧克力”计划（创作《奥赛罗》）。他的剧本很出色，不过我也给了他不少建议。当年，在斯卡拉，我的歌剧《圣女贞德》饱受批评。而这一次，我要收回“Addio Scala”（“永别了，斯卡拉”）那句话。对于歌剧《奥赛罗》，我们势在必得！
从莎士比亚到歌剧《奥赛罗》
据学者统计，歌剧诞生至今，用莎士比亚文学作品改编的歌剧，有迹可循的就有180多部，而留下来的歌剧经典则屈指可数。其中，改编最成功的作曲家当属威尔第，《麦克白》《奥赛罗》和《法斯塔夫》都已是歌剧经典。此外，也就古诺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和布里顿的《仲夏夜之梦》等极少数歌剧堪称经典。罗西尼的《奥赛罗》和贝利尼的《凯普莱特与蒙泰古》虽未直接改编自莎士比亚的剧本，但它们的故事同根同源。罗西尼版的故事有不少细节与我们今天看到的威尔第版的不一样，例如手帕这一关键物证在他的歌剧里是一封情书。其它改编，如托马斯的《哈姆雷特》，威尔第曾用“可怜的莎士比亚，他们竟然这样糟践你！”斥责其脚本问题太多。
“一块手帕引发的血案”，用这句时髦的话来概括《奥赛罗》的故事，虽直白，但略失厚重。原作故事很简单：一名听信手下谗言的摩尔人将军，因嫉妒心杀死了自己清白无辜的妻子。主谋利用的是人的嫉妒心，借用的物件是一块手帕。在不同历史时期，这个物件是不一样的，早期它是菱形头饰，后来是绣着亚洲花卉的手帕，再后来是点缀着草莓图案的手帕（草莓象征爱与贞洁）。但不管怎么变，人性最原始的情感吐露，爱与嫉妒，善恶交错，是不变的。原剧还包含着宗教、文化、种族等错综复杂的关系，也不只是一块手帕那么简单。
威尔第生活照
威尔第是莎士比亚的忠实粉丝，他曾考虑将《暴风雨》《哈姆雷特》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改编成歌剧，也尝试创作歌剧《李尔王》，可惜未能如愿。威尔第是力求还原原作的作曲家，对歌剧剧本十分讲究。为了写《麦克白》，他曾亲自踏上英国土地，以掌握更多背景资料，他甚至拟好了部分剧本大纲和麦克白夫人的咏叹调唱词，供剧作家皮亚韦使用。至于《奥赛罗》，在出版商的撮合下，威尔第与博伊托这两位冤家开始联手，相关书信可以证明，威尔第提了很多剧本创作意见。《奥赛罗》歌剧剧本改变了莎士比亚原有的叙事框架，例如开场删去了威尼斯的场景对白和议事厅辩护，变成了在塞浦路斯的奥赛罗的凯旋。亚戈最后得到惩罚，也没有在歌剧总谱中体现。
歌剧《奥赛罗》完稿时
威尔第写给博伊托的便条
距离上一部歌剧《阿依达》首演16年后，1887年，歌剧《奥赛罗》在斯卡拉歌剧院上演。它再一次让意大利观众，包括当时尚且年轻的指挥大师托斯卡尼尼振呼：“威尔第万岁！”作为威尔第晚年的代表作，这部号称威尔第最难的歌剧也往往被视为他的巅峰之作。
性格悲剧
在创作初期，威尔第和博伊托曾考虑将歌剧定名为《亚戈》，因为亚戈是故事发展的核心推动者。后来，威尔第决定回归《奥赛罗》这个名字，因为后者才是剧中最重要的角色，他经历了人心最可怕的折磨——从怀疑、愤怒到崩溃的过程。性格是塑造人物的核心要素，莎士比亚在《奥赛罗》中浓重强调了这一点，这是一部性格悲剧，此歌剧的演绎也是如此。
20世纪英国哲学家卡尔·波普尔说过：“对于一颗高傲的心来说，莫大的屈辱不是遭人嫉妒，而是嫉妒别人，因为这种情绪向他暴露了一个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：他自卑了。” 这句话描绘的就是奥赛罗的处境。
潜在的文化身份危机是解开这个人物性格的关键。一位不同肤色的摩尔人想在威尼斯、塞浦路斯站住脚是困难的，哪怕他战功赫赫，且黛丝苔蒙娜嫁给他，也遭受了绝大多数人的嘲讽和反对。也就是说，男主性格的弱点与自身身份和外部环境有直接关系。奥赛罗无法有效应对复杂的人际问题，特别是爱情中的信任危机，他的经历也让他坚信爱是绝对的，容不得一点玷污。自卑会促使嫉妒，嫉妒会让人迷失方向，正如原作中亚戈对奥赛罗的调侃：你要留心嫉妒那玩意儿，那是个绿眼的妖魔。奥赛罗心生嫉妒之火，又一次次被火上浇油。亚戈用诱导、旁敲侧击、物证等手段，让他彻底失去对黛丝苔蒙娜的信任，悲剧最终上演。
另一个主要人物，黛丝苔蒙娜的性格悲剧之处主要体现在：首先，她反抗父权，执意嫁给奥赛罗，但踏入婚姻后，她又绝对的顺从。其次，是她有着致命的纯真，她有很多机会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，她没有据理力争，只有悲悯、眼泪、祈祷和赌咒。最后，她用消极的心态等待奥赛罗的判决，用死来维护她和丈夫的尊严。
关于阴谋家亚戈，威尔第曾给过博伊托一个忠告，他说亚戈不是表面上恶魔的邪恶嘴脸，而是相貌堂堂，看起来是个坦诚、和善之人，他有迷惑人的外表。曾有评论家用“追求智识上的快感”来判定亚戈是“无动机之恶”，但总的来说，亚戈也难逃自己的嫉妒心。亚戈精准利用了奥赛罗和黛丝苔蒙娜的性格弱点，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语言的尽头是音乐
开场合唱
没有序曲，歌剧《奥赛罗》一幕开篇的“暴风雨”合唱直入主题：塞浦路斯的居民在海边焦急等待奥赛罗的船队。这一段被称为心理现实主义创作的典范。此时，只有风雨雷电，汹涌的大海，和人们忐忑不安的心。尖锐的短笛音色就像划出天际的闪电，圆号声仿佛是风在咆哮，小号时不时闯入，低音鼓犹如滚滚雷声。几处半音滑音进行，厚重的管弦乐和合唱层层递进，一副排山倒海、天地崩塌之感。这一段音乐极具戏剧表现力，人们的期待、祈祷、焦虑、茫然、狂喜等心理变化在此被展示得淋漓尽致。接着，奥赛罗上场，带着英雄语气唱出“欢呼吧！傲慢的敌人已葬身海底。”威尔第用细腻而尖锐的笔触让故事环境和人物出场相得益彰。波涛汹涌的海面下还有更多的暗流涌动，其中，亚戈也在摩拳擦掌。开篇奠定了本剧的情感基调，英雄人物开篇的辉煌更反衬了结局的落寞。
凯旋之后，亚戈在庆典上故意灌醉卡西奥并让他挑起骚乱，奥赛罗因此撤了卡西奥的副官职位。这为黛丝苔蒙娜为卡西奥求情复职，以及引起奥赛罗猜忌埋下伏笔。一幕结尾，一首“夜幕已深”带来了“宇宙和谐”的气息，这是男女主之间爱情的见证。
第一幕结尾爱情二重唱（节选）
司汤达曾认为，罗西尼版《奥赛罗》最大的缺陷在于缺少奥赛罗与黛丝苔蒙娜之间爱情的表达。博伊托注意到了这一点，所以他在第一幕就安排了宏大的爱情二重唱。有了真挚爱情的呈现，那黛丝苔蒙娜嫁给奥赛罗，以及后面奥赛罗的嫉妒也就更加有理、有据、有张力。
歌剧的二、三幕，是亚戈推进阴谋的主战场。二幕中，一首“我信奉一位恶神”是亚戈的自我独白。他信奉恶神，把自己也当作可以掌控众人的角色。他承认自己的卑劣基因，接受命运论，又对命运嗤之以鼻。他旁敲侧击，诋毁黛丝苔蒙娜，逐渐让奥赛罗相信黛丝苔蒙娜与卡西奥有染。亚戈从妻子艾米莉亚手里拿到了奥赛罗给黛丝苔蒙娜的定情手帕，让卡西奥捡到了它，手帕这个物证一步步点燃了奥赛罗的嫉妒之火。
黛丝苔蒙娜“杨柳之歌”
比死亡更可怕的，是预知死亡，并选择等待死亡的过程。在第四幕，黛丝苔蒙娜唱出了曾被抛弃的女仆芭芭拉经常唱的“杨柳之歌”（与莎士比亚原著中同名）。威尔第提示过，这首歌的“杨柳，杨柳”反复语段要用“缥缈的音色”唱出来，以此突出生命的柔弱和可预知的结局。在唱词里，黛丝苔蒙娜用一句话来比拟奥赛罗与她的关系：“他为荣誉而降生，而我则为爱留神。”没多久，奥赛罗来到房间，愤怒中杀死了黛丝苔蒙娜。而艾米莉亚此时到来，揭开了亚戈的阴谋。奥赛罗如梦方醒，悲痛中与黛丝苔蒙娜告别，唱到最后一句“un altro bacio（再一个吻）”，最后一个音节“-cio”没有音高。乐谱在此标注了：奥赛罗死。多数奥赛罗扮演者在此会以临终喉鸣的方式替代。奥赛罗开场的辉煌形象与最后一句的哑火，云泥之别，让人唏嘘。
结语
《奥赛罗》有别于之前意大利传统歌剧范式的创作（如《茶花女》），它打破分曲结构限制，使音乐与戏剧关系更加紧密、连贯。这是一部极具戏剧张力和人物表现力的歌剧作品，它少了些煽情，多了些厚重，少了些意大利传统歌剧元素表达，多了些威尔第个人风格魅力体现。威尔第的伟大之处在于：他用最朴实、真挚、直接的音乐语言表达了永恒的思想。这是对莎士比亚、席勒、雨果、小仲马等人文学思想的延伸，并借助歌剧这种体裁散发出了新的生命力。
歌剧《奥赛罗》首演时
作曲家与演员的合影
关于英雄的定义，《麦克白》中有这样一句话：“谁能够在惊愕之中保持冷静，在盛怒之下保持稳定，在激愤之间保持清醒，谁才是真英雄。” 显然，奥赛罗算不上英雄，他赢得了战争，却输给了人性，他可以去征服世界，却征服不了自己。戏剧是一面镜子，我们从中见众生，也能见自己。指挥家穆蒂曾评价：“《奥赛罗》的每个音符都在质问：我们与恶的距离究竟有多远？”或许，这才是这部剧留给我们的终极思考命题。
关于爱和生命的感悟，莎士比亚曾用他的一首“十四行诗”（第18首）婉言：
只要人还有呼吸，
或眼睛还能看清。
这诗作必将长存，
赐予你新的生命。（笔者译）
语言尽头，音乐响起。莎士比亚戏剧与威尔第音乐的融合，也必将长存，并给你带来全新的体验！
撰稿、配图：月旦平
排版：钟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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